驀然回首星童年:羅蘭

(一)羅蘭嫩是惡婆老是龍婆

相中人打扮是六十年代最時髦、最潮的,她就是大器晚成,曾膺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后……羅蘭。

為觀眾與讀者們所熟悉的羅蘭,似乎僅在於早前一系列《龍婆》的電影中,演出一個似人非人,又似能與靈界溝通的神秘長者;令人很有興趣繼續追看下去;羅蘭的演技令人留下深刻印像,這個「龍婆」羅蘭,是少數努力不懈不斷充實自己的老牌影人;她經歷逾半個世紀以上的從影經驗,可以大膽的說,今日能與她相提並論的演員,幾乎無人敢認叻得過羅蘭;這種默默耕耘自我增值的態度,令人不得不承認她做人處世的認真;所以說她是現時香港電影史中的「活化石」,相信無人反對。

「活化石」即是現成的影壇字典。記者認識的羅蘭,是小時候以一毫半子代價在小商店內睇麗的電視播出的電影,那時看到在戲中的「惡婆」羅蘭千方百計的奪人所愛,令觀眾睇到恨入骨子裏。記者少年時代很驚怕羅蘭這個「惡人」大反派,幻想千萬不要見到這個「人」,因為見之即是惡夢的開始。

不過在十多年後當做上娛樂記者,有一次在「嶺光」電影公司內首見羅蘭,只見她面帶笑容逢人問好;對於這個銀幕上的「惡婆」,即覺得不是惡得咁交關,謙恭有禮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家閨秀形像!驚嘆她在戲裏戲外簡直是兩個人,這一點真令人感到極端疑惑,在心裏大打問號;她真是一個食「演技飯」的真演員……

羅蘭

(二)幼年羅蘭經歷淪陷悲慘歲月

謙虛有禮的羅蘭,令人見之即生好感,笑容滿面說話不徐不疾,但最好看的還是雙目充滿真誠,與龍婆、惡婆這乞人憎的角色扮相有極大差異。她絕不隱瞞自己真實年齡,她生於一九三四年的香港,小時候家在佐敦的渡船街,與父母及姐姐同住一間精緻的唐樓,爸爸是做番梘批發生意,為大酒店提供清潔用品,羅蘭在家有工人照顧,母親是少奶奶,還有近身工人照顧,過着無憂無慮的悠閒生活;店內又有伙頭(廚師)專為員工煮食,她還記得曾在店內見到工人將貨物搬上船,住在海邊的她,對事隔六十多年前的印像依然深刻。

母親腳腫換來西樵大餅與杧果

好景不常,遇上太平洋戰爭,日本仔攻陷香港,生活即時急轉直下,她即與家人同捱三年零八個月的抗戰苦難歲月;這時她還未滿十歲,只得留在家中,無法上學,那時境況變得越來越困難,媽媽要變賣首飾及衣物維持生計,但生活則越來越難過,她與一般人一樣慘受日本仔的欺凌,而且情況每下愈況,人人都在想辦法求生存。有一天媽媽帶着一批衣物,跟隨人家到惠州變賣,當八日後母親回家時,媽媽樣子竟令她幾乎認唔出;但見母親變得又黑又瘦,八日八夜的步行來回路程,既疲且倦,還帶着一對又紅腫的腳;深受母親疼愛的羅蘭,忍不住抱着母親狂哭;這時媽媽從懷中取出一隻西樵大餅及一隻杧果,給她與姐姐享用。

由日本仔佔領香港,所經歷的三年零八個月慘痛的日子裏,令羅蘭畢生難忘,尤其母親為了家庭甘受煎熬,令她深感母愛的偉大。

(三)羅蘭做童工 幫家日薪一元

小小年紀的羅蘭,在香港淪陷的日子裏,境況苦不堪言,賣兒賣女是當時的畸形行業,賣出的女人多被賣落火坑以皮肉貨腰,男人則被賣去做苦工。那時有人建議羅蘭媽把兩個女兒都攞去賣,減輕屋企壓力,但媽媽堅決地表明,兩女是自己的命根,要死也要攬住一齊死。此外生於烽火年代,曾見到很多慘事,今天還是生勾勾的人,明日經已橫屍街頭,那時候街頭巷尾都是死屍,大多數是餓死的,當然也有死狀恐怖被毒打致死的各類人物。

初做臨記片酬五元

羅蘭還記得媽媽曾用五元軍票買了一嚿鬆糕給她吃,還未到口,已被飢民搶去,鬆糕跌在地上沾上泥污,但飢民仍毫不考慮即時吞落肚;這樣的童年,真的不堪回首。不過她也很懂事,在日本仔衰到貼地撤軍後,遺下的大批軍票霎時間變成廢紙,嗰陣時羅蘭母親眼金金望實呢啲「錢」,都唔知點算。孝順的羅蘭,得明白家境貧困,靜雞雞去牛頭角做「糖薑」(這是外國人最喜愛的餐前小食)童工,日薪一元,而每天坐一毫子巴士開工,一毫回家仍有八毫子用,不過有一次被罐頭刀?傷,以致滿手鮮血,被母發覺不准繼續做落去,她在無聊時相約朋友去睇拍戲,只是客串做了一陣觀眾即收五元,令她受寵若驚,但這次做臨後即展開開她的水銀燈生涯。

(四)羅蘭做臨記一字對白收十元

羅蘭初入片場,連自己做咗明星都唔知,本來以為做觀眾睇吓嘢經已開心,豈料仲有幾蚊收入,當然更覺得過癮,但是她卻不敢講畀阿媽知,因在當年的社會觀念中,明星叫作戲子,歌星更差,稱呼歌女已是較文雅的叫法,是下層人才賣唱,但自此次後,她經常出入片場,有一次做臨記扮妹仔,只有一個字的對白,就是應「老爺」的吩咐叫她入房叫小姐出來,她只要應一句係就可以收工,那次收入是十元,是屬於特約片酬,但仍不敢講畀阿媽知。

母親隨羅蘭到片場

不過紙包不住火,有一天劇務到她家裏找她,是因為當日要多拍一場戲,就是叫小姐由房間出來見老爺,因為要連戲,故此劇務急於找她,母親知道後大發雷霆,不准她再到片場拍戲,劇務驚到鼻哥窿都冇肉,若找不到羅蘭回去肯定被罵個狗血淋頭,連忙解釋戲行並非大染缸,雖然有壞人,但也有好人,最終母親被說服,跟隨着她到片場去,證實所言非虛,自此之後,母親再沒有反對她拍戲。

在不久後,又再多拍幾次戲後羅蘭成為受歡迎的大特約,所謂大特約,就是對白多了,出鏡的次數也多,日薪由十元增至三十,她很乖地將片酬全數交媽媽幫補家計。正因為有收入,學費就不成問題,但錢賺來不易,例如拍通宵戲,早上七時收工,八時就要返學,要頂住捱到中午才回家瞓覺,但想到讀完書後,將來可出人頭地,所以點樣辛苦都支持落去……

(五)改藝名羅蘭 簽約嶺光片酬六百

一心想做白領(那是六十年代的產物,讀書多可做寫字樓工作,穿白恤衫,少讀書者則靠勞力生活,着藍色工人服,所以也叫藍領)的羅蘭,在半工讀下做臨時演員,多為嶺光電影公司做特約,拍了不少戲,該公司的老闆黃卓漢與導演都很喜歡她,於是很想邀她簽基本演員合約,準備捧她做第二女主角,為期三年,每年拍六部電影,每部收片酬六百。這一着即時令到羅蘭大感迷惑,事關自己做大特約每月收入有千五銀,家陣做第二女主角收入反而少咗咁多,實在難下決定,即向前輩張作康研究,張表示這是個難得機會,簽約後就是正式演員,身分提高好多,三年後身價更上一層樓。

當簽約後,黃卓漢叫她不要用盧燕英真名,即代她改藝名羅蘭。因為當時紅星藝名多是兩個字的,如謝賢、朱江、胡楓、南紅等,為她改此名,是希望她效法已退休前輩羅蘭的藝名,以實力取勝。由當日開始,羅蘭下定決心,演員將是自己的終身職業。

當正式加盟嶺光影業後,她果然是第二女主角,海報排名也僅在一線紅星林翠、丁瑩之後,但這時羅蘭的最大目標,不是為爭排名,只想拍好戲及收足片酬賺錢養家。不久後,她似被定型做惡人或是刁蠻的千金小姐角色,劇情要她識開車,如在戲中要她揸車接張英才放工,為求演出似樣,她即時學車考車牌,後來更買了私家車代步,派頭十足……

(六)羅蘭向蘇菲亞羅蘭偷師

已選定演戲作終身職業的羅蘭,先決條件當然以演技先行,那麼在何處學演技呢?實力派前輩吳楚帆面授機宜,主張她得閒就去睇戲,可從中偷師學嘢,於銀幕上學習別人對角色的表達,可以無形中提升自己的演技,要抱着學嘢態度觀摩,自有意外收獲,因此羅蘭很喜歡看戲,尤其是西片,六十年代初期的名片《戰地兩女性》中她最喜歡女主角蘇菲亞羅蘭,她欣賞的並不是美艷的外表,而是潑辣的演技,那種淋漓盡致的發揮,令她嘆服之餘也得益不少,從中偷師學到唔少嘢,對自己日後在影圈的發展幫助很大,尤其是扮演惡婆等一類反派。

拍戲信仰是兩回事

在眾女反派中,只有李香琴能與她相提並論,但琴姐片酬貴,她既不爭主角,片酬相對較平,所以不愁無戲開,片約不絕,從嶺光出道到近年,她至少在二百部電影中演出,都算是個驕人紀錄。尤在2000年,她憑着《野獸刑警》一片中,演繹「四婆」一角而當上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后,她獲獎確是實至名歸。

不過最難得的就因她是虔誠的天主教徒,教友要遵守頗多教規,其中的十誡就限制頗多,不容許教友做壞事,正如她演戲時常扮壞女人,那對青少年可有不良影響,又如何攻陷宗教的嚴格規限?

羅蘭對宗教的虔誠是人所共知,不過她認為拍戲與信仰是兩回事,宗教只是在心中,拍戲則是在銀幕上演繹惡人,能夠令觀眾憎恨則能證實演技,她演繹的「壞人」以悲劇收場居多,有着反面教材作用,宗教信仰只是讓心靈有所寄託,不會迷信。

(七)羅蘭擇偶嚴 雲英仍未嫁

羅蘭對於演戲是全程投入的,不揀戲不計較排名,更不論演繹的是何第樣人物,雖然在她的黃金年代都未嘗做女主角滋味,但都甘之如貽,每次演出都全力以赴。在粵語片的全盛時期,年紀輕輕就扮老角,戲中做蕭芳芳的媽媽,更在戲中追龍(吸毒方法之一,用粗如汽水管,下放燃着的蠟燭,燭上放煙包內的錫紙,紙上有海洛英粉末,道友用管吸取在燃燒中的海洛英氣體),此外戲中又為搵錢吸毒要做脫衣舞孃,表演「脫衣舞」,不過並不是全裸那種,上身只用最少面積的「泳衣」,僅夠掩蓋胸前兩點,而羅蘭十分專業,雖然不至於僅掩兩點,但也專登為拍此片而買套比堅尼泳衣,更自己郁手釘上珠花等,專業精神可嘉。又在不久後夥拍曾江演出全彩色電影《藍色酒店》,羅蘭又有更大膽演出,上身僅穿胸圍在銀幕演出達十分鐘之久,並且演來毫不造作,她之所以能經歷多變的影壇又歷久不衰,當然有其成功一面。

在愛情方面,羅蘭小姑獨處多年,至今仍是雲英未嫁之身,這非她賣剩蔗冇人吼,青春少艾裙下追求者大不乏人,之不過她要求男人極嚴格,與軍訓無異,小有過失即充份表現戲中的「惡婆」本色,潑辣程度勁過戲中的演繹,令到異性望而生畏,但今時今日的她,始終本着自己的一套做人準則,不會越過火位,寧願唔結婚,這套原則就是從宗教出發,凡事都以教義為依歸。(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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